张艺谋与李树德（右） 新民晚报记者王凯 摄
6月13日晚，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盛典上，73岁的上海退休美工师李树德站在舞台中央，身旁是导演张艺谋。当幕布揭开，一幅手绘海报呈现在聚光灯下——画面中张艺谋拿着对讲机，前景是两座金爵奖杯，远处隐约勾勒着上海的城市天际线，身后则是《金陵十三钗》《山楂树之恋》《悬崖之上》《一秒钟》的影像碎片。
这是李树德花了两周、一笔一笔用水粉画出来的。海报上那行美术字他斟酌了很久：“电影，陪伴我们长大；梦，伴随我们一生。”
那一刻，刚二度获颁华语电影杰出贡献奖的张艺谋侧过身，端详这幅画。台下掌声响起。
李树德送给张艺谋的手绘海报
两次登上金爵盛典
这已经是李树德第二次站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舞台。
八年前的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，他曾受邀在上海大剧院后台，现场绘制了一幅巨大的《碟中谍3》海报，并走上了主舞台。
李树德手绘的《碟中谍3》海报
“我当时就想，这应该是我人生的最高光时刻了。”他笑着说，“哪想到8年后，又把我推上了台前，还跟大导演张艺谋同框。”
这一次的任务来得有些突然。盛典导演组来问：“李老师，您还能画海报吗？”8年过去了，他们也不确定这位老美工是否还能提笔。
“能，我还能画，而且我还正在画着呢。”李树德的回答干脆利落。
“前前后后差不多两个星期吧。”李树德回忆。他用水粉完成了这幅作品——这种颜料沾不得水，但舞台上配框装玻璃又会反光。他主动向导演组建议：配框可以，但不要面板。导演组采纳了。后来朋友发来的现场照片里，画面清晰，没有一丝反光。
领完奖，张艺谋特意嘱咐导演组把这幅海报配好玻璃面板快递给他。
近水楼台的影迷
李树德是张艺谋的影迷，这是真心话。
在曹杨影城（原曹杨影剧院）工作的那些年，看电影是近水楼台。他几乎看过张艺谋所有电影。电影里的场景，他总想亲眼去看看。看完《菊豆》，他很快就去了银幕上的皖南，甚至找到了片中的小演员张毅，请他在自己的速写本上留下了名字。
“因为张导本身就是摄影师出身，所以他的选景特别漂亮。”李树德说，“我们都是跟着他的电影进步的。”
李树德回到曹杨影城 新民晚报记者赵玥 摄
那些年，上海电影公司给每家影院的美工、宣传人员配发试片入场证。每个星期二，他们可以去大光明电影院看两部新片。这两部片子，就是下个月或下下个月要上映的。
“先了解剧情，回来以后在有限的资料里找素材，构思构图，然后上手画。”李树德描述当年的工作流程，“那个时候的海报画得很大，需要好多张纸拼接起来。”
1000多幅海报的时代
从上世纪80年代末来到曹杨影剧院，到2014年退休，李树德画了1000多幅手绘电影海报。
张艺谋的《秋菊打官司》《我的父亲母亲》，他都画过。每个月影院排片大概四五部，按理说画这些就够了。但李树德会多做一步：排片一下来，他就先把下个月所有片子画成小的海报，作为预告在月底挂出去。等到正式画的时候，如果有新资料来了，他会重新画一遍，“所以我会比别人多画一倍海报。”
那是一个手绘海报的黄金时代。同一部电影上映，上海几十家影院的海报各不相同。“每家影院门口海报墙的比例尺寸都不一样，你就是用官方海报也得改良。”李树德说，“我喜欢动脑筋把它画成自己的东西。”
美工之间有竞争，但那是良性的。“大家都想画得好一点。”那个年代的乐趣还包括每年一两次的写生——普陀区组织一次，市里评比前十名还能再参加一次，这已是对美工莫大的鼓励。李树德几乎年年能排进前十，一年就有两次外出写生的机会。
“上世纪90年代末，手绘电影海报就慢慢被新技术取代了。”李树德说，但他退休后，一群老美工重新聚在一起，凭着对电影海报的一往情深，又拿起了画笔。
老海报遇见年轻人
普陀区档案馆收藏了这批重绘的经典电影海报，并持续组织老美工根据主题进行创作。这些年下来，已积累了相当数量的原作。这些海报曾到宁波等城市巡展，作为“电影党课”的载体，每到一处都广受欢迎。
而在曹杨影城，业务经理吴慧堃发现了这些老海报的价值。
吴慧堃是真心爱电影的年轻人。他来到曹杨影城工作后，陆续听说有位退休的美工师李树德，不少人慕名而来找他。去年上影节期间，吴慧堃为他在影城办了手绘海报展，主题叫“仰望”。那些曾张贴在影院门口需要仰望着画、仰望着看的老海报，以新的方式重新回到观众面前。
今年上影节李树德手绘的文明标语 新民晚报记者赵玥 摄
制作成扇子的手绘标语 新民晚报记者赵玥 摄
更让李树德欣慰的是，这些老海报在年轻一代手中焕发了新生。吴慧堃将海报做成了冰箱贴、扇子等电影周边文创，深受年轻人喜爱。“小吴让我‘再就业’了。”李树德打趣地说，“曹杨就是我的家，我又回家了。”
电影人永远年轻
新民晚报记者问李树德，在那个娱乐匮乏的年代，电影意味着什么。
“电影肯定是‘大众情人’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那个年代谈恋爱也是去电影院。文化活动特别少的时候，电影几乎是百姓唯一的文化生活了。晚上亮灯的地方也只有电影院门口。”
李树德给胡歌主演的电影《三滴血》手绘海报
从第一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起，他就是亲历者：“上海有了自己的电影节，大家都很兴奋。没想到每年都办，办到如今这么大的规模。”
如今李树德走进曹杨影城，还能感受到那种熟悉的亲切。吴慧堃说，李老师其实一直没离开过。
盛典上，主持人任鲁豫久违地见到他说：“您没变。”
李树德笑着回应：“我咋没变，我都73岁了。”但他心里更相信另一句话——
“岁月会老去，但电影人永远年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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